第十四章:周广志的往事碎片-《雾都残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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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过七分,宋怀音推开维修铺的门。
铜铃还是那沙哑的“嘎吱——当啷”。铺子里只开了一盏灯——工作台上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,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、像旧照片底色的光。光晕只照亮台面一小片区域,周围堆积如山的旧电器在黑暗里蹲伏着,像一群沉默的兽。
周广志坐在台灯的光圈里。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缸子,一碟花生米,一碟拍黄瓜,还有半只真空包装的烧鸡,塑料包装袋拆开了,油光在灯光下泛着腻。
“来啦?”周广志没抬头,正用一把小刀削花生米的红皮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进行什么仪式。
宋怀音把手里拎的瓷瓶放在桌上。二十年陈酿的二锅头,白瓷瓶,红纸标签,上面印着褪色的“红星”。
周广志瞥了一眼,咧嘴笑,露出黄牙:“破费了。坐。”
宋怀音坐下。椅子还是那张马扎,帆布面在臀下发出细微的呻吟。台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上,他能看见周广志的脸在光晕边缘——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眼窝深陷,眼球浑浊,但瞳孔深处有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什么东西。
周广志拧开酒瓶。塑料盖发出“啵”一声,酒气瞬间冲出来,辛辣,带着陈年粮食发酵后的微酸。他给两个搪瓷缸子各倒了大半杯,酒液透明,在昏黄光线下像两杯凝固的月光。
“先干一个。”周广志端起缸子,没碰杯,直接仰头灌了下去。喉结滚动,发出“咕咚”的闷响。喝完,他哈了口气,眼睛开始泛红。
宋怀音也喝。酒液烧过喉咙,一路烧进胃里,火线在体内蔓延。
周广志放下缸子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。他的视线飘向墙上——那里贴满红梅厂的老照片,在昏暗光线里,那些笑脸模糊成一片褪色的、像鬼魂般的印记。
“怀音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沙哑,“俺知道你想问啥。87年那场火,你爷,你爸,还有……那些事。”
他停顿,抬眼看向宋怀音,眼神复杂:
“但俺得先问你一句——你真想知道?有些事,知道了就回不去了。就像……”他指了指墙上那些照片,“这些人,当年都是俺工友。有些死了,有些疯了,有些……消失了。知道了他们的结局,你看这些照片,就再也不是‘老厂留念’了。”
宋怀音没说话。他只是端起缸子,又喝了一口。
周广志看懂了他的沉默。他点点头,给自己倒第二杯,这次倒得更满,酒液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87年夏天,”他开始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讲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,“厂里突然接到一笔‘重要外贸订单’——说是德国一家音响公司,订十万盘特种录音带,磁粉要用特殊配方,录音频宽要求超高。”
他抓起几颗花生米,扔进嘴里,嚼得很用力。
“全厂进入战时状态。三班倒,机器24小时不停。奖金翻三倍,食堂天天有红烧肉,厂广播从早放到晚,不是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就是《歌唱祖国》。那气氛……狂热。像打了鸡血。”
他喝了口酒:
“但怪事来了。这批‘外贸磁带’,生产流程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从不走质检线,不贴标签,生产线下来直接装箱,用推车运进地下录音室。俺问过车间主任,主任只说:‘德国佬要求高,得在特定环境里做最后处理。’”
“你爷——宋工——是总负责人。他那段时间……老得特别快。”
周广志的眼神飘远:
“两个月,头发白了一半。眼窝陷进去,像两个黑洞。总在走神,有回在车间,对着台冲床发了十几分钟呆,俺叫他好几声他才听见。”
“最怪的是有次,俺送一批新到的电容去录音室。门开着条缝,俺看见你爷站在里面,对着一个东西发呆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上比划:
“是个头盔。银色的,像摩托车头盔,但里面贴满了电极片,电线像头发一样垂下来。你爷就站在那儿,盯着头盔,嘴里念叨……”
周广志模仿宋国栋的语气,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颤抖:
“……孩子太小了……造孽啊……陆深你他妈疯了……”
他停下,猛灌一口酒:
“俺当时吓得赶紧走。后来想,那头盔……是给人戴的。而且得是头围很小的人。”
第三杯酒。周广志开始发抖。不是醉酒的颤抖,是回忆带来的、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生理性恐惧。他握缸子的手在晃,酒液洒出来,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。
“火灾前一天,7月30号,俺值夜班。”他声音更低了,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,“凌晨两点,巡逻到录音室附近。那地方平时连只老鼠都没有,但那晚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:
“隔着那扇气密门——半米厚,银行金库那种——俺听见里面……有声音。”
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重新“听”:
“不是机器轰鸣。不是人说话。是……几百个声音,同时念着什么。像经文,但语言听不懂,不是中文,不是英文,像……某种人造的语言。节奏诡异,时快时慢,有时突然停住,然后所有人——如果那是人的话——同时发出一声抽气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”
他睁开眼,瞳孔在灯光下缩得很小:
“最邪门的是……那声音有立体感。不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,是四面八方——墙里、地下、天花板上——同时响起来。俺趴在地上,耳朵贴地,能感觉到水泥地在震。不是机械震动,是像……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敲。”
他当时吓得逃回值班室,锁上门,用被子蒙住头,但那声音还在耳边响。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
“第二天上午,7月31号。”周广志继续说,声音开始急促,“俺看见陆深——那时候还是陆厂长——亲自带一队人进录音室。那些人穿白大褂,但不是医生那种白大褂,更像……实验室的防护服。他们提着银色金属箱,箱子侧面印着一个logo——”
他看向宋怀音:
“水滴,中间有道裂痕。深潜科技。但那时候,这个公司根本还没注册。”
第四杯酒。周广志的眼睛红了。不是酒精,是泪。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,像干涸的河床最后一点积水。
“火灾是下午四点二十起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:
“俺在二车间修一台冲床,听见爆炸声——不是锅炉爆炸那种闷响,是尖利的、像无数块玻璃同时炸裂的声音。然后才是烟,黑烟从通风管道里倒灌出来,带着一股……甜腻的焦臭味,像塑料和肉一起烧。”
他冲向录音室方向,但主通道已被浓烟封锁。他绕到厂区后门——那里有个紧急出口,平时锁着,但那天被人从里面撞开了,门板变形,铰链断裂。
“然后俺看见你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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